1978 年 12 月 28 日,聯合航空 173 號班機從紐約甘迺迪機場飛往波特蘭。飛機在準備降落時,起落架放下時傳來異常的震動與噪音,機長決定在空中盤旋,讓機組人員排查起落架狀況。
接下來發生的事,後來成為全球航空業訓練體系的轉捩點:機長全神貫注在起落架問題上,一圈又一圈地盤旋,油量持續下降。副機師與飛航工程師其實都注意到燃油即將耗盡,也曾提醒機長,但語氣婉轉、點到為止,沒有人堅持要求機長立刻採取行動。最終,飛機因燃油耗盡,在波特蘭市郊墜毀,造成 10 人罹難。
事後調查發現,這架飛機機械上完全正常,起落架其實早已放下到位。真正的問題,不是任何一個零件故障,而是駕駛艙裡的三個人,沒有能有效溝通、共同管理這場危機。這起事故直接催生了「機組資源管理」(Crew Resource Management, CRM)——今天全世界航空公司訓練體系中最核心的一環。
CRM 究竟在管理什麼?
CRM 這個名稱容易讓人誤解成某種「資源分配」的管理技術,但它真正的核心其實是人與人之間如何在高壓環境下有效協作。
美國 NASA 在 1970 年代末的研究發現,絕大多數的航空事故並非源於技術操作失誤,而是源於人為因素——溝通不良、決策失誤、領導風格問題、情境警覺喪失。換句話說,機師的手上功夫再精湛,如果駕駛艙裡的團隊無法有效交換資訊、互相補位、共同建立正確的情境認知,風險依然會在系統中悄悄累積。
CRM 因此被定義為:有效運用機組所能取得的一切資源——包含人員、程序、設備與資訊——以確保飛航安全、有效率地完成任務。 這裡的「資源」不只包括副機師、座艙長,也包括塔台、簽派員、維修人員,甚至艙單與天氣資料等一切可以輔助決策的資訊來源。

CRM 的核心能力:不只是「溝通」兩個字
CRM 訓練通常會拆解成幾項具體、可觀察、可訓練的核心能力,而不只是抽象地要求「多溝通」:
1. 情境警覺(Situational Awareness)
隨時掌握「飛機現在在哪裡、狀態如何、接下來會發生什麼」的能力。聯合 173 號班機的悲劇,某種程度上正是全機組的注意力都被起落架問題「鎖死」,喪失了對燃油這個更緊迫變數的整體覺察。
2. 溝通(Communication)
CRM 特別強調「果斷式溝通」(Assertive Communication)——當觀察到異常或風險時,要清楚、直接地表達,而不是暗示或委婉帶過。業界常用一套逐步升高語氣的溝通模型來訓練副機師或組員,例如先陳述觀察、再表達關切、接著提出解決方案、最後在必要時明確要求對方採取行動——確保重要訊息不會因為「不好意思打斷機長」而被稀釋掉。
3. 決策制定(Decision Making)
在資訊不完整、時間壓力龐大的情況下,如何系統性地評估選項、而非憑直覺倉促下決定。許多航空公司會教授結構化的決策架構(例如 DECIDE 模型:Detect 偵測、Estimate 評估、Choose 選擇、Identify 辨識、Do 執行、Evaluate 評估結果),協助組員在壓力下仍保有一套可依循的思考流程。

4. 領導與跟隨(Leadership and Followership)
機長固然是駕駛艙的最終決策者,但有效的領導,是要能建立一個讓部屬敢於發聲、樂於補位的環境。同樣重要的,是「跟隨」的一方——副機師或機艙組員在必要時,必須有意願與能力挑戰上級的判斷,而不是預設機長永遠是對的。
5. 工作負荷管理(Workload Management)
辨識何時工作量已經超出個人或團隊的負荷,並適時分配任務、請求協助或延後非緊急事項——這也是為什麼許多緊急處置程序,第一步往往是「先飛好這架飛機」(Aviate, Navigate, Communicate),避免所有人一頭栽進同一個問題而忽略了基本飛行操控。
CRM 的演進:從「機長說了算」到系統性訓練
CRM 的發展大致可分為幾個世代,反映了航空業對「人為因素」理解的持續深化:
- 第一代(1980 年代初):早期 CRM 訓練偏向心理測驗與個人特質分析,聚焦在改變機長的「個人領導風格」,較像是企業管理訓練的移植版本,與實際飛航操作連結有限。
- 第二代(1980 年代末至 1990 年代):開始融入具體的飛航情境演練,並將 CRM 與技術訓練結合,發展出「機組協調概念」(Crew Coordination Concepts),更貼近駕駛艙實際運作。
- 第三代(1990 年代中期):CRM 概念擴大到組織層級,不再只看駕駛艙內部,也涵蓋座艙組員、簽派、維修人員之間的協作,以及公司安全文化對第一線行為的影響。
- 第四代及之後:CRM 進一步與 LOFT(Line Oriented Flight Training,航線導向飛行訓練)、威脅與差錯管理(Threat and Error Management, TEM)整合,強調在真實航線情境中,主動辨識威脅、管理錯誤,而不只是在事後檢討中學習。
一個 CRM 奏效的案例:1989 年蘇城空難
如果說聯合 173 號班機是 CRM 誕生的反面教材,1989 年聯合航空 232 號班機的蘇城(Sioux City)迫降,則常被視為 CRM 發揮作用的正面案例。這架 DC-10 在巡航中因發動機爆裂導致所有三套液壓系統全部失效,飛機幾乎失去了傳統的操控能力。
機長並未獨自承擔決策重擔,而是主動邀請一位恰好搭機、具備 DC-10 訓練資格的機師加入駕駛艙協助,四人共同以左右發動機推力差異這種前所未見的方式操控飛機,最終在跑道上完成一次雖然機身解體、但機上多數人生還的迫降。事後分析普遍認為,若不是駕駛艙內建立起高度開放、每個人都能提出想法並被認真考慮的協作氛圍,結果可能截然不同。
CRM 不是萬靈丹:常見的誤解與局限
CRM 推行數十年後,業界也累積了一些重要反思:
- CRM 不等於「凡事都要投票表決」。有效的 CRM 仍然承認機長在時間緊迫時必須果斷決策的角色,重點是確保決策建立在充分資訊之上,而非變成議而不決。
- 文化差異會影響 CRM 的落地方式。學界研究指出,不同文化背景下對「權力距離」的認知差異,會影響部屬挑戰上級的意願,這也是為什麼許多國際航空公司會針對特定文化脈絡調整 CRM 訓練的重點與話術。
- CRM 訓練若流於形式,效果有限。單純安排年度課程、播放影片、做問卷,而不透過模擬機情境演練與即時回饋來內化行為,很容易讓 CRM 淪為紙上談兵。這也是為什麼現代訓練越來越強調將 CRM 融入每一次模擬機課程與航線考核,而非獨立於技術訓練之外的「軟性課程」。
結語:CRM 是一種可以被訓練的團隊本能
回頭看聯合 173 號班機的悲劇,真正令人遺憾的不是任何人「不夠專業」,而是整個系統當時還沒有給予組員一套明確的語言與框架,去打破「不好意思打斷機長」這道無形的心理門檻。
CRM 之所以重要,正是因為它把「良好的團隊默契」從一種可遇不可求的個人特質,轉化成一套可以被明確教導、演練、評估的技能組合。對每一位坐在駕駛艙裡的人來說,CRM 提醒的其實是同一件事:安全的飛行,從來不是靠某一個人的英雄式判斷撐起來的,而是靠整個團隊願意誠實地說出所見所感、並且有能力聽進彼此的聲音。